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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原本忙着擦拭身上脏污的小棠停下疑惑的回望他,依然是初见那般叫人惊艳的外貌,只不过——
“你该不会是个有耳疾的吧?我问你多少银子,自然是要赔你。”声气很弱,却是明显的恶形恶状,似乎理亏的一方是她小棠。
“赔?你这个败家子,钱不是你挣得,你只不过是恰好生在这朱府就可以理所当然的享受这一切。有本事你便把身子养好,用自己的能力去挣钱,然后再说这个赔字!”
“滚!”原本面色平静的朱善兆随即狰狞了脸庞,指着房门处哑声嘶吼。
“滚就滚,你最好休了我,省了大家的心!”小棠横了他一眼,拎着自己湿漉漉的衣裙往门外走。
“做梦!”那边咬牙切齿吐出这两个字。
“就怕你到时候连梦都做不出来了!”她不是多么尖酸刻薄的人,只是受不了他的盛气凌人。
朱善兆闻言只觉得急怒攻心,一口气回不上来颤着身子伏在床上抽搐。此时福妈叫着一迭声的“作孽”冲进来,推开小棠,不断拍抚着他的胸口。好一会,才听到他喘气的声音。
“少夫人,这是怎么一回事?”福妈揽着少爷瘦小的身子,眼含热泪。
原本欲走的小棠被这场景吓怔了,蠕动嘴唇硬是说不出一个字。恰在此时七夫人带了丫鬟进门,见这个样子,也没问什么,俏脸一凛,低喝道:“把少夫人带到祠堂去。”
“为什么?”
“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芸娘可有一处做周全了?所以让你去向朱家祖先忏悔!”七夫人冷声道。
小棠不是芸娘,没有读过《女诫》,春宫图倒是看过不少,眼下跪在这冰冷空寂的祠堂里,面对一排排朱家先人真正是有苦说不出。平日里精怪聪敏的她在这种地方实在不敢放肆,人家叫怎么跪就怎么跪,一点懒都不敢偷。在人家的地头连腹诽独苗的念头都不敢存了,跪了半日已是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从祠堂顶头的天窗撒了下来,恰好落了小棠满身。月光下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银光,叫人想起了随身的银票。
5000两,5000两,她还有5000两。小棠摸了摸贴身的亵衣,颇感安慰的扬了扬唇角。只要这银子在,便安心了,眼下就当为这银子守孝吧。
祠堂四面漏风,不知何处的狗叫伴着尖利的风声穿堂过室,祠堂里的长明灯随即虚晃了几下,那些牌位在光影中变化跳跃,仿似有什么东西隐在看不见的暗处。眼下除了自己五脏庙的声音以外这祠堂所在的小院落实在是静谧的叫人恐惧,连先头那温柔和善的月光都像是染上狰狞的气息,叫人头顶发凉。
小棠究竟还是害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口里开始念叨起来:“老祖宗,观音菩萨,信女小棠,平生未做过一件大奸大恶之事。请各位神灵好汉放小的一条生路,我不想死啊!”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死在这个时候。她还有大志未酬,还未将那5000两银子兑现……
战战兢兢之际,听身后传来了微小的脚步声,小棠一声惊叫越发的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不该骗人的,可是冤有头债有主的,这是陆老爷出的主意,我是被迫的!我不要那银子了,我不想死啊!”
一只手搭到了她的肩上,如水的月光下,那手显得惨白无人色——然后小棠开始尖叫。
很多年以后还有碧川未的百姓传说这一晚的凄厉女声是那冤魂不甘的悲号,才引得全城的狗随之引吭高歌。等到她再发不出声音,秋若才敢怯怯的唤出声:“小姐!你饿不饿?”
“瑞儿,瑞儿!”朱善兆似是被那直上云霄的惨号骇住了,直眉瞪眼的望着面前的生母,直到她下意识起身过来想帮他顺气,才回神过来推拒了一把。
“走吧,我乏了!”不管旁人脸色,兀自闭眼翻身睡去。
“唉!”七夫人幽幽的叹息似是在他耳边发出,一阵嘈杂之后,朱善兆的世界安静了。黑夜中,不过轻咳了几声,立时有人探身过来:“少爷!?”
回答的是朱善兆扔出的枕头,“啪!”的一声似是打中了什么东西。四下重新归于无声,细碎的月光透过窗棂撒入房间,带着些冰寒的意味。嗅着那浓浓的苦药味,他扯出一抹苦笑。
尚未记事便识得这药味,幼时还听信大人的哄骗,喝了这药瑞儿病既好了。结果,一碗碗的药喝下,一支支银针扎入四肢,他竟从未等到这病好的一天。到如今,这身子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以至父亲要早早帮他寻了娘子来冲喜。
旁人俱说朱家富甲天下,也道朱家有个讨债鬼,可谁知道他的苦痛?他的悲伤?连那个女子都知道他之于朱府的身份竟只一个独苗和三代单传,而不是朱善兆这个人本身。如若可以选择倒宁可去做那自由翱翔于天际的小鸟,无痛无灾,快乐自由便好。
如今,活着倒像是一种折磨,只是并不甘心这样死去。来这人世一趟什么都还未等到,什么都还未知晓。十五岁,都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他却是早早的体会到了那人生无常的苍凉凄楚。
第二天,小棠是被人从祠堂里抬出来的,她在那鬼都不愿意出现的地方吹了一晚上冷风染了风寒。额头热烫的放不下手,看着郎中颦起的眉头,秋若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和小棠说不上多么深的感情,不过相处了几日也道她是个没什么坏心的姑娘,就是贪财了点,只是这小毛病实在罪不至死。想着,是越发悲凄,旁人看她抽抽噎噎只当她是和小姐情同手足,安慰了几句也不知再如何做。
幸而,小棠平素身子不弱,几帖药下去,发了一身汗,病也就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脸瘦了一圈,拖着秋若的手直抱怨:“外人都说朱府吃汤的一只碗都是翠玉打造的,我翠玉碗是看到了,就没见里面有啥吃的东西!”
小棠说的翠玉碗便是这厢房里摆在花架上的装饰,因郎中说这少夫人风寒要断食,便是断了三日的米食了,只喝些汤汤水水,还有那些苦死人的浓黑药汁。
这下,她倒是和朱善兆应了那夫妻同命之说。只是没人提及,众人也就都没在意。
彼时,陆老爷还应着尹固风俗,7日后上门看女儿。那会小棠大病初愈,“父女”相见泪涟涟,秋若也在一边红了眼眶。
“……小棠你受累了!”牢牢握了她的手,陆老爷摇头叹息。
“爹爹多虑了,这是女儿的本分!”
早该想到,这5000两的活计不是这么容易干的。
“唉,他们没有怀疑吧!”借着抹眼擦泪的悲情表演,他凑过去问道。
“爹爹要相信女儿!”自小在月香楼那种地方长大,看多了姑娘们和恩客的虚与委蛇,怎么可能没偷师。
大概对小棠夜跪祠堂一室愧疚,朱天明特意留陆老爷多住了几日。亲自带着他在碧川未几处胜景游览,想当初自己岳父官拜当朝大司马,妻妹尚是帝后,陆老爷自诩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竟还是被这朱家的排场吓到了。
是谓树大招风,功高震主。饶是尹固司佑这朝帝君明理,也经不住左右上奏对朱家颇有微词。朱天明何等精明,立刻进京寻了路子上达天听,愿献出三分之一家产充归国库,以及每岁多缴税金,这才得以继续雄霸碧川未一名而不倒。
坊间却均以为这朱天明是嫁了三女儿进京,得了帝君的垂怜,才换得了今日财倾天下的气势。
是以,也有不服气的人称朱善兆的病是因果报应。
多行不义必自毙。
花落复见君
司佑十九年,九月初四,朱家祭祖的大日子。
随着那些三牲五畜被抬进院子,原本空寂的祠堂霎间变得热闹非凡,已过了桂花开的时节,这院里的桂花树上却还是密密集集的聚了一堆。风一吹,洋洋洒洒的落下了无数的花屑,带着浓郁的甜香沁人心脾。可惜,这样的景致生生被那些个诡异的嚎叫破坏了。
祠堂里,一只肥头大耳的生猪被五花大绑的扔在小棠曾跪过的地方哼哼唧唧;祭台上两只鸭子伏在那同声惨号;祭台左边的鸡笼里有几只看不出公母的鸡,也是此起彼伏的叫唤;院子右边,同样是祭品的公山羊还在那悠闲的吃草,颇有些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之态。
一般人家祭祖是不会用活物的,麻烦其次,这花费是主要顾忌,但朱府就不是一般人家,自是全上活的。显是知道了自己祭品的命运,牲畜家禽们嚎叫不已,连那淡定啃草的老山羊都开始掀蹄子了,引得院子里一干人等频频回头观望,小棠也缩在这人群里怯怯的探出个脑袋。
猪在祠堂中,朱天明也在祠堂里,朱善兆身为独子,今日也是参与了这祭祖大典,自然还是在那祠堂中,她看猪的时候意外和他四目相对了一回。
两人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已是小半月未见。朱善兆穿一袭天青色交领长衫,外披一灰色大袄,腰扣一条三指宽的玉带,颈间挂了根长命锁,坐在一张红木圈椅上。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苍白的脸庞染了些嫣红,少了几许病气多了几分明媚。
小棠这边则穿了件翠色长衫,发髻只是随意的挽了,以一支点翠的簪子固定。如此一身绿,他远远望去,竟想起那菜园里的青虫,忍俊不禁下唇边泛起了淡淡笑意。恰逢院里纷纷扬扬的桂花屑被轻风揽进了祠堂,在他身边打着旋的飘落,当真是笑如春风色如锦。
身边的秋若见他笑一双眼都直了,也实在怪不得她,要不是小棠和这朱家独苗前有旧怨近有新仇也是会拜倒在那云开月明一般的笑颜下。如若他不是那样的身子,今日站在这里的定是那陆芸娘了,如此才是月老姻缘簿上约定三生的一双璧人。
祭文宣读完不久,开始正式的祭祖大典。一个赤膊露胸的男子先上前,拿白酒往刀上喷了一遍,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小棠捂了眼睛不敢再看,心里却恶毒了一把,想着那猪就是凳子上那朱,被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事实证明,在朱家的祠堂上诅咒朱家的子孙是万万要不得的。小棠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睁开眼睛,就见那屠夫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居然直冲自己面门来了,张大嘴巴却忘记发出声音。僵着身子看那刀锋带着凉意险险的擦过自己的脸颊,“噗通”一声扎入身后的泥地里。几缕发丝轻飘飘的落地,整个院子静的似乎能听到那猪的呼吸声。
猪在呼吸?!是的,猪没事,她差点被宰了。
两脚一软,跪倒在地,四周这才有人惊叫。朱天明从祭台上下来,连本是生根在椅子上的朱善兆都微微动了动。
“芸娘,你没事吧?”朱天明凑近儿媳,眼见小棠脸上已然没了颜色,全身如抖筛子一般,张着嘴只听到上下牙齿的咯咯作响。
“少夫人,您没事吧!小的刚刚不知怎么手一滑,就……”身后张屠夫也白着一张脸上来解释。
“胡闹,这刀子是会出人命的,怎么能这么不小心。”朱天明的发妻摆出了主母的架势,吩咐一边的丫鬟帮着秋若一起将小棠扶起来。
“老爷,就让芸娘下去歇着吧!”七夫人本就不喜欢她,这下是越发的确认她煞星的身份了,嘴里也刻薄起来,“她嫁进来我们朱家就没一天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