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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科长同我家老钱一样当过兵,挺好说话的。今天去公安局开会,为经济民警分队挂牌的事。明天量身高,量好尺寸去公安局服务公司买警服。想想挺好笑的,我家老钱刚脱下军服,我倒要穿上警服。”
经济民警不是保安,是公安系统的一个正式警种。
业务归当地公安局指导,人事关系在所属企事业单位,最高领导机关是公安部第二局第七处。有警官证,银行、油田、邮政和水电站等单位的经济民警真配枪,工资待遇普遍比公安高。
你没想到,我一样没想到。
从未想过穿警服当警察,可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期待,潜意识中似乎警察才应该是自己的职业。
“我们保卫科有多少经济民警?”韩博沉思了片刻,又问道。
“包括韩科长你在内一共二十一人,办公室有《经济民警管理工作规定》,不足二十一人不批准建分队,民警年龄不得超过四十,队长要求是党员干部。姜科长年龄超过四十,不能兼任分队长。韩科长你人没到,分队长就内定是你了。说是二十一人,真正在总厂的没几个。三个缫丝分厂九个,印染分厂三个,服装分厂三个。你们两位领导不算,这边就四个人,全是这几年安置过来的退伍兵……”
这是保卫科近期最重要的一件工作,杨小梅说起来如数家珍。
思岗县丝织总厂不只是丝织,主管单位是县茧丝绸公司,拥有一条从缫丝、织造、印染到缝制的产业链。全县茧农只能把蚕茧卖给县茧丝绸公司,县茧丝绸公司再卖给丝织总厂深加工。
县里许多企业纷纷倒闭,丝织总厂是越干越红火。产品出口,设备进口,车间里那些小圆织机和剑杆织机,不是来自日本就是来自意大利。
下面乡镇有三个缫丝分厂,总厂主要是织造,印染分厂和服装分厂在城南。
保卫科工作说繁重也繁重,要防火防盗,确保总厂及几个分厂的安全。说轻松也轻松,只要守好总厂和分厂的门,有时间去车棚转转,防止人偷职工的自行车。科长和副科长是干部,用不着整天在大门盯着,只要时不时查查岗。
至于经济民警分队,是上面要求设立的。换上警服显得正式点,说起来好听点。人依然是那些人,要干的依然是那些事。
了解完大概情况,收拾好宿舍,离下班时间还早,韩博干脆锁上门,同杨小梅在厂区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车间机器声嘈杂,温度很高,挡车工热得满头大汗。几个保勤工和接头工坐在车间外的树荫下乘凉,机器不坏丝头不断他们没事做。
不过墙上刷着“严禁烟火”几个大字,车间和仓库周围是不允许抽烟的,如果上纲上线,一人要罚十块,一天工资没了。
他们不认识韩博但认识杨小梅,一看见保卫科的人急忙掐烟头。
转到仓库门前,几个工人正在往卡车上装货。
“韩科长,是韩科长吗?”一个三十多岁,衣着讲究的男人,从车后面走过来,一脸热情的笑容。
“韩博,副科长,请问您是?”
“车队张庆民,韩科长,刚听基建科小孙说你要了一套房,3栋1单元102是吧?”
“有这事,住一楼方便。”
“我家101,门对门,过几月就是邻居了。”
“这么巧!”韩博有些意外,紧握着他手一脸不可思议。
新房即将到手,遇到未来几十年的邻居,张庆民格外兴奋,拍着他手笑道:“韩科长到底是大学生,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刚开始集资时你知道那些人怎么说,花那么多钱,买那么贵的房,当然要住楼上,越高越好。”
“站得高看得远,上下楼能锻炼身体,他们说得也不错。”
“等拿到钥匙,等他们爬几次就知道后悔了。”房主见面自然要聊房子,张庆民又回头笑问道:“杨大姐,你家有没有要一套?”
“张队长,您别笑话我啦。我爱人在部队工资不高,提干前那几年只有一点津贴,工资都没有,我又挣不到几个钱,上有老下有小,哪买得起。先在宿舍将就,等将来宽裕了再说。”
“慢慢来,不着急。”
原来是车队队长,实权派,在厂里比科长都牛。
说说笑笑,走到办公楼前,门口停着四辆轿车,两辆黑色桑塔纳,一辆皇冠,一辆丰田公爵王。
摸着车门,韩博突然有一股会开的感觉,冒出一股想开的冲动。
系安全带,松手刹,踩离合器,挂挡,松离合器,缓缓加油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驾驶程序,在梦里好像梦见过,很简单,比开姐夫的钱江125简单。
怎么会这样,难道梦境中那些全真的,只是会发生在未来。
韩博越想越诡异,鬼使神差地冒出句:“张队长,你开哪辆车,可不可以让我试试,你坐副驾驶,我不开快。”
“我开2号车,就这边的桑塔纳,韩科长学过开车?”
“学过几天。”
“行,我坐副驾驶。”
邻居的要求不算过分,想当初刚学会开车,一样手痒,总想摸摸方向盘。反正没下班,厂区主干道没人,张庆民毫不犹豫掏出钥匙。
调整好座椅,系上安全带,拧钥匙孔点火,手握方向盘……动作自然,一气呵成,感觉不到半点生疏。
只是不带方向助力,起步时方向盘有点重,在厂里转了两圈,越开越熟练。开回办公楼前,为方便下次出行,没直接开进三辆车中间的空档。看看两个后视镜,一把就倒进去,停得很正,无可挑剔。
“韩科长,你不是刚学,你是老司机吧?”
真的,居然是真的!
韩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故作镇定地说:“学过,没少开,就是没证。”
第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厂里有六辆轿车,一辆面包车和两辆货车,有三辆轿车是人家抵债抵给厂里的,其中公爵王不仅是抵债车而且是走私车,方向盘在右舵。
车队只有六个司机,要紧着送货或采购车间急需的东西。
车多司机少,好不容易分配来一个会开车的干部,以后遇到厂领导急用车家里又正好没人时,完全可以请他顶一顶。
张庆民不遗余力劝韩博赶紧办一个证。
考太麻烦,直接去靠办驾驶证创收的邻市公安局交警队办。身份证复印件,几张照片,八百六十块钱,几天到手。车队打申请,找领导签字,办驾驶证的费用由厂里出。
八百六,对普通职工来说是几个月工资,对韩博这个“富二代”却算不上什么。
现在考虑的不是驾驶证,是昨夜梦到的那些事情和画面。梦境支离破碎,绞尽脑汁只想到一点点。或许遇到一些事或处于一个特定环境,能够联想到更多。
如果梦境全部成真,那现在想到的三件事必须认真对待。
父亲会上当受骗,做一个两百多万的装修工程,结果工程款被总承包的人卷跑了,欠下一屁股债。从丝河镇带出去的木匠要工钱,东海市几个熟悉的材料商要材料款,没钱给人家,只能东躲西藏韩家就此衰落。
丝织厂不会倒闭但会改制,要是不想方设法调走,过几年私人老板会想方设法赶你走,只能重拾书本认真学习去考公务员。太诡异,太骇人听闻了,现在虽然有一个公务员暂行条例,但实施方案等细则没出台,干部组织人事部门安排,没考不考这回事。
最后一件事同样与丝织厂有关。
一个女工下小夜班,深夜十二点多从厂里回家,经过刘坝桥附近时遇到两个流氓。他们竟将女工残忍奸杀,尸体扔进刘坝河,几天之后才被发现,公安局抓了两年才抓到凶手。
事有轻重缓急。
两百多万的工程,不是一两句话或一两天能决定的,打个电话问问就知道有没有这回事。如果有,要提醒父亲不能上当,实在不行去一趟东海。其实不用去,姐姐下下个月生产,他和妈一定会回来。
丝织厂三五年内不会改制,工作调动的事不着急。
支离破碎的梦境中,好像上班没多久就会发生惨剧,女工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作为保卫科副科长兼经济民警分队长,有责任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同事。
问题没凭没据,难不成跟人说我梦到了!
不行,人命关天,一定要想方设法防范于未然,实在不行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韩科长,韩科长,下班了,我去大门口盯会儿,你去不去?”
韩博缓过神,连忙道:“走,去看看。”
车间热,女工们一身汗,要去浴室洗澡换衣服,然后会去车棚取自行车。有的家里没人做饭,会在食堂吃完晚饭再走,大门口暂时没什么人。
保卫科总共两个干部,副科长一样是领导。值班的小顾和小颜上午见过,远远跑过来打招呼。
“韩科长,宿舍没电视,晚上过来看,有电风扇,凉快。”
“韩科长,渴不渴,我这儿刚晾了一缸茶。”
“不渴,出来时刚喝过。”
退伍兵,很精干,传达室墙上挂着几根橡胶警棍,带几个不值班的蹲坑,对付两个流氓应该没多大问题。
韩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问:“小顾,有没有看见姜科长。”
“没有,应该开完会直接回家了。”
“把门关上,等会儿我有几句话要同下班的职工说。”喧宾夺主就喧宾夺主,顾不上那么多了,韩博指了指刚安装没多久的伸缩门。
第一天上班就要说话,姜科长会不会有想法,别人会怎么看保卫科。这是丝织厂,保卫科没地位,就是一看门的,哪有说话资格。小顾愣住了,杨小梅也感觉不合适。
小颜脑袋一根筋,真摁下开关,刚打开的伸缩门又吱吱呀呀关上了。
几个厂办干部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韩博意识到彻底关上不合适,又回头道:“留一道空隙,可以让一个人过。”
“好咧。”
早上厂办钱主任介绍过,小伙子不错,第一天上班就查岗,干部们纷纷下车打招呼。不一会儿,女职工三三两两的过来了,干部可以走,男同志可以走,女同志要等会儿。
中午吃饭时听说过,保卫科来了一个大学生。
刚才洗澡时又听说,刚分配来的韩副科长既年轻家里又有钱,两万多房款说交就交,被拦住不让走倒没什么怨言,反而嬉笑着开起他的玩笑。
“韩科长,你这是做什么,唐伯虎点秋香?”
“看我们小慧怎么样,今年十九,没谈过对象。”
韩博不是戴着瓶底厚眼镜的书呆子,学生党员,学生会干部,在大学也是风云人物,比这更大场面都见过,毫不怯场。
“同志们,感谢大家对我个人问题的关心,介绍对象的事回头再说,耽误大家几分钟宝贵时间,正式认识一下,同时呢,给大家提个醒。”
韩博指了指墙上的一条标语,抑扬顿挫地说:“看见没有,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我就说两点,一是交通安全,路上不要骑那么快。上一天班,身心俱疲,注意力和反应能力都会受影响。万一摔着磕着,要受多大罪?为了自己,为了家人,宁慢三分不争一秒;过十字路口,更不能急,一停二看三通过。”
新官上任三把火,真把自己当干部。
不过人家也是一番好意,也是一种关心,大姑娘小媳妇们打铃的打铃,鼓掌的鼓掌,好不热闹,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就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