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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小姑娘,身上穿著鲜丽的蒙古服饰,两条乌黑的辫子拖到腰间,唇边挂着爽朗率真的微笑,俏生生地朝他望。
「你没看见我在看什么吗?」少年淡漠地回望着她。在这宝相阁内只有一尊文殊菩萨木雕,她那么大的眼睛难道就没瞧见他在看什么?
「我看见了呀。」桑朵那双手背在身后,冲着他甜甜地一笑。「不过这是汉人拜的菩萨,我在大漠从没见过,哥哥若知道这菩萨的名字,告诉我可好?」
哥哥?!少年微眯双眸,审视着眼前这个稚气娇憨的蒙古小姑娘。
到底是蒙古人,说起话来率直大方、天真热情,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丝毫没有汉族姑娘那种羞怯和扭捏作态。
不过由于身分尊贵,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胡乱开口,更不用说随口喊他「哥哥」了,所以他有些不舒服,觉得被这个蒙古小姑娘占了便宜。
「谁是你哥哥,别见了人就乱认亲戚。」他沉下脸。
「咱们是亲戚没错呀!」桑朵那瞠大双眼,热情地凝视他。「我叫桑朵那,是你的表妹,你是我的表哥,叫霁威对吗?」
这少年正是皇七子霁威。
「怎么,你是仪凤姨母的女儿?」霁威怔了一怔,凝视着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小表妹。
「是啊,我们都说了好一会儿话了,你怎么不过去见见我额娘?一个人在这儿瞧这个什么菩萨?」桑朵那走到他身边,仰起小脸笑望着他。
霁威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懒得作答。
若不是额娘好言好语地劝邀他一同前来,他根本没有半点想见姨母和表妹的意思,不过这是他的心事,自然不便告诉她。
「这是文殊菩萨,别老是这个什么菩萨的乱叫一通。」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喔——」桑朵那拖长了尾音,认真地点点头,视线敷衍地瞥了眼菩萨,依然回到他的脸上直直地盯着瞧,显然真正令她感兴趣的并不是那尊菩萨,而是他的那张脸。
桑朵那目不转睛的凝视令霁威十分不快,他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可笑的饭粒。
「你看什么?」他不悦地斜睨着她,忍住摸索脸颊的冲动。
「我?」她呆了呆。「看表哥你呀!」回答得理所当然。
霁威皱了皱眉。
「你知不知道,用那种眼光盯着人看是非常无礼的。」活像个乡巴佬似的。
「是吗?」桑朵那又呆了呆,一脸崇敬地看着他。「皇宫里长大的人就是不一样,做什么都讲究,连说个话都有这么大的规矩。」
霁威哑然失笑。
「难道你额娘不教你规矩的吗?」
「也教,不过没有教不许盯着人看的规矩。」她认真地回答,满目天真的疑惑。「表哥,在皇宫里跟人说话眼睛不许看着人,那得看着什么呀?」
「身分不同,规矩也就不同。」霁威耐着性子对她说。「下人对主子说话得看着地面,你我是同辈,可以直视对方说话没有错,只不过为何要用那种眼光盯着我看?」
「什么『那种』眼光?」桑朵那困惑地眨了眨眼。
「像看到什么奇珍异兽的眼光。」他说得更清楚。
桑朵那恍然大悟,耸肩轻笑了起来。
「表哥虽不是什么奇珍异兽,不过在朵儿眼里也是非常与众不同的唷!」
「还不就是蒙古和满人的不同罢了,有什么与众不同的?」他觉得她夸张得好笑。
「可不同了。」桑朵那的表情无比认真。「我在大漠从没有见过生得比表哥还干净好看的男人,我们那儿的蒙古男人个个皮肤黝黑粗糙,健壮得像牛似的,我以为天下男人都长那个样,所以一看到表哥吓了一大跳,从没想过男人也有长得像女人那般白净秀气的,才会忍不住看傻了眼,呵呵——」
听见如此坦白率直的回答,让霁威有点生气又有点想笑,不过被比成女人总不是件光彩的事,他正想板下睑表达不悦时,桑朵那忽然倾过身.鼻尖靠向他的胸膛处深深嗅了几口气。
「哗,好香——」她杏眼大睁,红唇绽出一抹惊讶的灿笑。「表哥身上闻不到一丝牛羊的腥膻气呢!」
霁威被桑朵那的话逗得啼笑皆非,这个笑起来爽朗如朝阳的表妹,脸庞有着宫中少女所没有的白里透出的红润,还有一种他未曾见过的天然素朴的气质,天真无邪得令人无法动气。
「你没到过京城吗?」他多此一问,明明从她的言谈中也知道她肯定没离开过大漠。
「没有,父汗说京城是个会使人性沦落的地方,所以不许我去,也不许我额娘去。」她无奈地低声埋怨着。
「喔?」霁威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他没想到班格济竟有这等心思。
桑朵那不懂自己说的话隐含了什么样的利害关系,迳自兴味盎然地追问着她想知道的事。
「表哥,京城好玩吗?皇宫有多大呀?」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霁威懒懒地回答,对一个只住过帐篷的小丫头而言,皇宫的华美除非由她亲眼目睹,否则说再多都是浪费力气而已。
「你肯带我去吗?表哥……」她神态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轻轻摇着,仰望他的双眸中充满了殷殷期盼。
霁威怔愕地看着她,就连与他最要好的六妹霁媛,也甚少如此亲密地挽抱他的手臂,他的心莫名一动,低下眼光,怔然地盯着她看。
「我额娘也曾在宫中住过一阵子哟!」桑朵那率直地说着,满脸天真又带着些乡野的傻气。「我想皇宫必定是又大又漂亮又雄伟,而且还有许许多多的奇珍异宝,因为我额娘常常对着皇宫的方向出神,想着想着就哀声叹气的,我猜她是想再回皇宫去住一住,皇宫肯定是美极了,要不我额娘也不会那般朝思暮想的。」她其实不明白,她的额娘朝思暮想的并不是那座宏伟的皇宫,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九五之尊。
自幼生长在皇宫的霁威,可不觉得皇宫有什么值得朝思暮想的地方,他反倒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到四处闯荡游历,而不是像只娇贵的金丝雀,整日被关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笼子里。
「皇宫里其实很闷,一点也不好玩。」这是他切身的感受。
「真的吗?」桑朵那侧头一想,摇头笑道:「表哥若是住在大漠,肯定相信皇宫比大漠要好玩多了。」
「你又没住过皇宫,怎么知道皇宫一定比大漠好玩?」他淡笑了笑。
「大漠只有草原、牛、马、羊,除了这些便没有新鲜好玩的东西了,整日望着一成不变的风景,实在是无趣得很。」她边说边甩着辫梢玩。
「你所说的草原、牛、马、羊,对我来说反而是新鲜有趣的东西,人多半是喜新厌旧的,在同一个地方住久了难免烦腻,即使是皇宫也一样。」
桑朵那眼珠儿转了转。
「不,我还是相信皇宫更好玩些。」她自信地摇晃着可爱的脑袋。
「何以见得?」他缓缓垂眸,注视着她灵活生动的眼砷。
「因为表哥就住在皇宫里呀!」桑朵那热切合掌笑道。「有表哥在,日子肯定就不会烦腻了。」
霁威冷呿。这丫头该不会以为他会负责哄她开心吧?
「你可别指望我会哄你玩,我没那么大的闲工夫。」他自小就不爱玩乐,六妹也常抱怨他不懂情趣也不解风情。
「只要能和表哥一起住在皇宫里,我就已经觉得很开心了,就算表哥不能陪我玩也不要紧,因为我喜欢表哥。」她满不在乎地说。
霁威讶异地怔住,盯着她灵动活泼的神态,那些诚心挚意的话,令他心中没来由的一热。
娇生惯养、谨守礼教的公主格格们他见得多了,就从未遇见过像她这样爽朗率直的女孩子,对这个初次见面的表妹,竟然生出一种奇异莫名的好感来。
「你们蒙古姑娘说起话来都这么口无遮拦的吗?」霁威暗暗一咳,掩饰心中些许的不自在。
「我说话听起来像口无遮栏吗?」桑朵那困惑不解。
「我的公主妹妹们就从来不会随口说出她们喜欢我这样的话。」
「怎么,你让她们讨厌吗?」她错愕地睁圆了眼。
霁威淡淡勾起唇角。
「不是,她们喜欢我,只不过不乱说话,是她们打从一出生就受的教养。」
桑朵那听得更糊涂了,说喜欢自己的亲哥哥是件没有教养的事吗?皇室的教养还真令她不能苟同。
「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如果不对他说,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呢?我们族里若有小伙子喜欢上姑娘,就会对她唱情歌好让她知道的呀,不说,怎么会知道呢?」她不解地低喃着。
「有时候即使不说,对方也能明白你的心意。」霁威微扬起睑,凝望着宝相阁外正朝铜鼎里添香的喇嘛,接着说道:「会说话的不是只有嘴巴,眼睛也会说话啊,你没听过眉目传情吗?有时候话说得太明白了反而不美,最深的感情是尽在不言中的。」
「尽在不言中……」她似懂非懂,努力体会。
霁威微微耸肩,若有所思地说:「你该庆幸自己不是生在皇宫里,不是那些倒霉的公主格格们。」
「倒霉?这是怎么说?」桑朵那眨了眨惊疑的大眼,心中对皇宫内苑、公主贝勒的原始认知全都被混淆了。
「你不用知道那么多,反正你也当不成公主格格。」他垂眸睨她一眼。
「嗳,这话真伤人。」桑朵那抗议,有些负气地说。「我当不成公主格格,说不定当得成皇后呢!」
霁威微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丫头不只率真爽直,还聪敏机伶得很。
「你想当皇后啊,没问题,我向父皇保举你当皇后如何?」他开始对这个傻不隆咚的表妹胡扯起来。
「真的可以吗?」桑朵那眨了眨眼睛。
「我是七皇子,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你的年纪还太小,等父皇召幸还要两、三年才行,就算父皇真的召幸了你,想当上皇后的路也还很漫长,没那么简单。」他本想随口唬她几句就算了,结果愈掰愈离谱。
桑朵那把他的话当了真,一听见当的是他父皇的皇后,吓得不知所措。
「表哥,我说着玩的,我没想过要当皇后,真的,你千万别向皇上提起我。」她紧张兮兮地低喊。论辈分,皇上是她的姨丈哩!要她等皇上召幸,怎么听都有那种乱伦的感觉。
霁威又笑了,忍不住还想继续掰。「你想住进皇宫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她眼眸骤亮。
「嫁给我其中一个兄弟就行了,我有五个兄弟,将来总会有一个当上皇帝,你要是押对了宝,准能当上皇后。」他扯上了瘾。
「喔。」她的眸光黯了黯,有股不明所以的失望,为了什么失望?小小的一颗心也不甚明白。
「嫁对了人,还是能有机会成为皇后,用不着烦恼。」云淡风清的一句话,其实隐藏着可怕的暗潮。
「我只是想进宫住住玩玩而已,并不是非要当什么皇后不可的,表哥千万别把我刚才的玩笑话当真了,你的兄弟我一个也没见过,我……谁也不想嫁。」桑朵那脸色微红,秀眉烦恼地轻轻蹙聚着。
霁威轻笑出声。
「是你自己说很想住进皇宫的,我只是告诉你一条捷径罢了。」他存着几分逗弄之心。
桑朵那慌忙摇手。
「表哥,一会儿见到我额娘时,千万别提起刚刚说的话,她要是知道我们在谈嫁不嫁人、当不当皇后这档事,肯定会吓